转载。

 “你人很聪明，赌牌倒不怎么行。”

“老是输，就赢过你。”

王佳芝语笑嫣然，这句台词既是爱意，又掺了杀机。

要说易先生对天上掉下来的王美人不起疑心，我是不信的。但棋逢对手，难免引诱人下一盘。只是在电影和小说里，输赢不同。

处决王佳芝以后，易先生眼含泪水，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王佳芝曾经睡过的。李安中还有一丝温情。张爱玲却认定易先生不过是在打麻将的喧笑声中悄然走了出去。

但无论如何，即使是“最终极的占有”，恐怕也会在某个瞬间，有过一时三刻的倾心相爱。

“爱是无烟的火焰”。20世纪的印度灵性导师克里希那穆提说，恐惧不是爱，依赖不是爱，嫉妒不是爱，占有控制不是爱，责任义务不是爱，自叹自怜不是爱，不被人爱的痛苦不是爱。

恐惧、依赖、嫉妒、占有控制等便是常常被人们误认为是纯净火焰的烟雾。“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的张爱玲是惯于描写这人世间烟火的，所以有了爱上自己亲生父亲的许小寒，在一次封锁中短暂相爱的吕宗桢与翠远，由于战争才动了一点真心的白流苏与范柳原……在《色戒》中也同样充满了烟雾，还有微弱得瞬间熄灭的火焰。

比起小说，电影《色戒》中加重了王佳芝与邝裕民的感情戏，但由于邝裕民人物形象的脸谱化，更不如将这条感情线索看作王佳芝的“台下”生活，王佳芝与易先生的那条感情线索则可以看作“舞台生活”，然而“戏假情真”。

三次出现的《淹没》曲子串连起了王佳芝的台下生活。第一次是爱国剧大获成功，庆功夜宵之后，剧团成员在电车上轮流抽烟，玩闹。张爱玲原著中写：“楼上乘客稀少，车身摇摇晃晃在宽阔的街心走，窗外黑暗中霓虹灯的广告，像酒后的凉风一样醉人。”电影中轻柔的钢琴背景音乐，车窗外滴落的雨点，王佳芝微微偏头看出去。邝裕民上前说：“谢谢你”。“为什么？”青涩的微笑，一片少女情怀。然而，生活和戏剧都还没有正式开始。

为了出演麦太太，众人推选嫖过的梁闰生来结束王佳芝的少女时代。然而，第二天，就接到易太太要回上海的电话。音乐再次响起，付出代价的演员失去舞台之后，茫然不知所措。

最后一次音乐出现是在珠宝店放走易先生之后，王佳芝坐黄包车回愚园路亲戚家。又是封锁，周边是急着回家烧饭的、开玩笑的，一片市井百态的喧嚣和寻常。王佳芝想起了最初计划暗杀易先生时，邝裕民站在剧场观众席二楼对她说：“王佳芝，上来”。她转过身去，面向他，像一朵纯净的栀子花。平静安稳的音乐似乎是预示了她临死前，台下生活的回光返照。

从说“我愿意和大家一起”开始，王佳芝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注定为了爱一个男人而要爱上另一个男人。

人们一刻不停地寻求安全感和满足感，因为人绝大部分时间都活在恐惧之中。在名为《屏外争锋》的电影中，曾有一段对话：“什么最好卖”？“恐惧。女人买化妆品是害怕变老，人们买电视是害怕跟不上时代……”

易先生和王佳芝第一次单独在餐厅吃饭，谈话间的机锋相对也说到这个话题。“我解释的都是社会上有头脸的人，整天谈的都是国家大事，千秋万代挂在嘴边，但从他们眼睛里我看到的是同一件事，恐惧。”特务头子易先生每天生活在战争和政治斗争带来的巨大恐惧之中，任何人都不敢相信造就的不安全感，使他要在极度谨慎中寻求感情安慰。

“你跟别人倒不一样，你不害怕，是不是。”这句话是对作为情妇的王佳芝说，也是对作为特务的王佳芝说的。王佳芝反问：“你呢？”她确实比易先生更有勇气战胜因爱而生的恐惧，因为一股强烈的感情推动她往前走，所以她甘心低下去, 愿意做他的妓女，眼含泪水说出：“不恨了”。在她混杂着屈辱和欢喜的心中开出了花朵，其中既有烟雾也有火焰。而人性的复杂也正在烟雾与火焰的纠葛不清之中。

逃避恐惧，得到安全感的方法之一就是占有。由于国内放映的删节版剪掉了几场重要的床戏，观众对剧情的理解严重扭曲到“色戒变钻戒”、“一场钻戒引发的血案”的地步，名不符实的枪版盗版碟、网络下载纷纷打着“全版李安《色戒》”的噱头。笔者只能基于从网络上看到模糊视频进行分析。第一场虐恋戏，从形式到内容都是占有、控制。第二次王佳芝几次试图起身抱住易先生，均被重新抓住头按下去。原著中写道：“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这解释了王佳芝的死也是被占有的方式，不是活生生的交流，而是完全稳定甚至僵死的占有才能满足易先生的心理需要。

具有排它性的占有自然引发嫉妒。易先生的占有是直观的，赤裸裸的，王佳芝的占有却更为隐晦曲折，正如她在虐恋之后露出的笑容。“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戏越演越真，王佳芝和邝裕民接头时表示想离开这里，心理防线溃塌就在一线之间。她开始关心公寓空气里别人的香水味，担心易先生有别的女人，难以入眠，忧虑易先生终究有一点会腻了。在拿到钻戒的时候，似乎得到了某种承诺，“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心中轰然一声，戏演完了。家国、时代、敌我之分，又或更为贴切的是占有、嫉妒、自我统统在瞬间被爱的纯净火焰点燃，烧尽。

王佳芝的人生得到了圆满，而至于易先生，他或许也曾是在某个瞬间体验过爱的圆满，因为“在黑暗里，只有他才知道这一切是真的。”